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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家园】苦竹湾的天(小说)

日期:2022-4-22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苦竹湾的天

古语:国以民为本,民以食为天。

1

太阳刚刚出山,一只布谷鸟从山林里飞出来,抖落身上的霞光,落脚到院坝边一棵花蓬蓬的梨树上,盯着耿队长窗前一声接一声地叫着:布谷——布谷——

耿队长拧开窗台上的三用机开关,勾着食指在话筒上磕了磕:“喂,喂,喂,全体社员注意啦,全体社员注意啦,今天播种包谷从天坑坡架篾(开始),现在上坡哒,上坡哒!”耿队长洪亮的声音通过一根根银线迅速传到社员家的广播喇叭里。

耿队长名叫耿一进,在苦竹湾当了十几年生产队长,得了个绰号“一根筋”。这天早上,耿队长在地头把当天播种包谷的活路安排妥当后,顺手从缠在头上青布帕子取下烟杆,在身旁的石头上蹦蹦蹦地磕了几磕:“听说县里这回又给我们公社下拨了一批供应粮(救济粮),今天我再痞起老脸给你们要去!”

正愁着粮食青黄不接,社员们听说有这样的好事,自然高兴得很。打窝子的、丢包谷种子的、上肥料的和覆盖窝子的,各就各位忙开了。耿队长满意地看着这忙而不乱的劳动场面,随手裹了大指姆粗一根土叶子烟,插在烟锅里点燃,耿队长那张饱经风霜的苦瓜脸渐渐地罩在云里雾里了。

耿队长的烟锅碗足有小酒杯大,边沿很厚实。无论耿队长生气还是兴奋或者要作出重大决定时,都习惯地把烟锅往石头上、板凳上或者鞋底边蹦蹦蹦地磕几下,社员们猜测,这烟锅的作用大概就跟过去衙门的惊堂木一样吧。

烟杆有点儿沉,再插上大指姆粗的叶子烟,衔在嘴里就有些拗口了。耿队长习惯地用右手托住烟杆,一口接一口地吸着,紧了紧偏耳草鞋带,敞开那件黑不溜秋的双排扣外套,大步流星地朝公社方向走去。

2

苦竹湾是全大队最边远闭塞的生产队。东边核桃观、西边寨子坡、南边雷打包、北边铧头尖,四座大山逶迤相连,围困着这个20几户人家的几道山湾。

湾里渍水地自然生长着一簇簇指拇粗细的竹子。有人说这是茨竹,有人纠正说这是苦竹,要不这个湾里自古叫苦竹湾?还有人说,生长苦竹地带的人苦。

在大跃进年代,公社修筑了一座蓄水120多万立方米的红星水库,淹灭了苦竹湾100多亩水田,而且那都是“一碗泥巴一碗饭”的当家田。半山腰挂着东一块西一块的石渣子地,湾里头还藏着60多亩阴山冷浸田,这就是全队100多人吃饭的家当。虽然上面对库区减征了部分公粮任务,社员们辛辛苦苦忙一年,生产的粮食还不够吃半年。

每年秋收后,耿队长都要求社员们从坛子口开始节约。每人平均只有不到20斤的基本口粮,再怎么节约也吃不满一个月。家家户户只好以青菜瓜果充当半年粮,春天挖根打蕨开地仓,冬天上山打火棘(红籽籽)。

苦竹湾是全公社出了名的吃粮靠供应、用钱靠贷款的“两靠队”。既然是两靠队,那就得靠一个好队长。社员们对生产队长的评判标准是,只要在上面要得到供应粮,那就是大家拥护的好干部。

不得不说,耿队长在公社“痞”供应粮的能耐确实比上几届的都强。原来他有一个亲戚在公社办公室工作,虽然没有多大的话语权,但他晓得上级下拨供应粮的信息。所以耿队长每次都做到了先下手为强。负责分配供应粮的公社干部说,“一根筋”这老家伙比狗子的嗅觉还要灵,每次来公社要供应粮都踩到点子上,时间掐得很准!

“你这‘一根筋’又来哒!我说老耿你真是馋猫舔簸箕——没得回数哒。”公社分管领导不冷不热地接待他,大概这位领导也记不清楚,他接待过“一根筋”多少回了。

耿队长从头上取下烟杆,在桌边上轻轻磕了磕,回言道:“眼下粮食青黄不接,又到了抛粮下种的火口上,队里家家户户快把鼎罐吊起做钟打,我不来求公社领导,未必会使咬卵法?”仗着是老熟人,耿队长说话免不了夹棍带棒,痞里痞气的。

雷神不打笑脸人,人人都有慈悲心,毕竟公社领导是人也不是神嘛。每次跨进公社领导办公室之前,耿队长就先给自己打气:论职务,我老耿大小也是个干部,不同的是,人家是拿工资的国家干部,我是挣工分的庄稼活路头。可话又说回来,活路头怎么啦?我是为了给全队社员要供应粮,又不是刨私为己!

耿队长心里有了这份底气,话也说得在理:“公社修水库淹了我们生产队的田土,全队100多张嘴巴靠喝水养不活,要是公社不给供应粮,狗饿了上灶,鸡饿了上房,人饿急了啥事都干得出来,那就莫怪他们拖儿带崽到公社食堂来抢你们公家饭咯。”

说到这里,耿队长的口气又软了下来:“我年纪一大把,本来已经船到码头车到站,可是大队硬逼着牯牛下崽,非得要我顶起碓窝唱戏。公社不多解决一点供应粮,你说我这队长啷个当得下去哟?”说着说着,耿队长的泪水顺着满是沟沟坎坎的苦瓜脸流了下来……

耿队长每次凭着“一根筋”软磨硬泡,不达目的不罢休,一般都不会空手而归。时间一长,耿队长不仅在本队有威望,并且是屋梁上放鞭炮——响声在外了。

3

又是一个不眠之夜。

天开亮口,生产队会议室里的疙蔸已经燃成灰烬,煤油灯燃完了灯芯,烧干了最后一灯油,社员们的眼睛起了血丝,一个个熬得眨巴眨巴的。费了这么大的劲,熬了这么久的夜,才把供应粮评下去。

每次耿队长把供应粮指标要回来,社员们早已喉咙伸出爪子等不及了,催着队委会连夜开会分配到户。每回开会评供应粮,都是一场诉苦大会:

那些真正的缺粮断炊的户在叫苦;那些没有断炊的户也跟着叫穷,并且声音更大,叫得更凶。这个说我家里快揭不开锅盖了,那个说我明天只有一顿早饭,还有人吹得更严重些,说今晚上就是饿起肚子来开会的,会场上闹得一塌糊涂。开一次会要扯到半夜鸡叫,有时甚至熬到窗外天色发白。

全队20多户各家情况不一样,哪家该分多少供应粮,怎样才评得合理,每开一次会,都要让耿队长脑壳疼好几天。

以前每次评供应粮都是那几个闹得最厉害的操控着会场的主动权,他们有的在湾里有身份、地位,有的家族大,有的亲戚多,凭着这些复杂的关系,开会评议的时候互相“抬轿子”、坐“抬轿子”,互相换手抠背:你说我家困难,我说你家该吃,得到了的满心欢喜,没得到的垂头丧气。

一天早上,耿队长到大队开会路过社员老严家。看到老严家一大锅清汤白水的青菜叶,一家人碗里仅有鸡蛋大一坨根粑。

“大娃细崽的光吃这个啷格行?”耿队长问道。老严回答:“这还是两个娃儿停了学,天天上山挖回来的蕨根。娃儿力气小,挖的净是表皮根,每天就取这点根粑粉,一家人就这么凑合着过。”

其实不光是老严家,每逢春荒季节,队里好些人家都要上山开地仓挖蕨根。蕨根挖回来后,在井边或河边搭建一个简易的露天加工作坊。将蕨根放在“根盘”里用木槌反复捶烂,用井水浸泡,用筛子滤去粗渣,再用布口袋反复过滤到木缸里,最后装满一缸井水澄清一夜,第二天清晨就可以取粉做根粑了。

耿队长问道:“每回评供应粮的时候,老严你为啥子坐在旮旯里抽闷烟不做声?”

老严回答:“我家大娃细崽一大群,吃饭的人多干活的人少,本来就招人嫌,你说我啷个好开口和别人争唦?”

老严是湾里老一辈中文化水平最高的,给人感觉有些清高。在评供应粮的会上,他不屑与那些“叫鸡公”搭腔,明知评供应粮吃了亏也闷声不响。

耿队长在大队开会回来,又到评供应粮叫得最凶的那几户社员家看了看,发现几家的生活并不像他们喊的那样差,可是每次评供应粮他们都有份,等于在肥肉上加了膘。

在以后评供应粮的会上,耿队长首先正颜厉色地讲道,以前评供应粮的风气不好,饿老鸦在叫唤,饱老鸦也在叫唤,恰恰是那些饱老鸦叫得最凶,得到的供应粮也最多,这样很不合理也不公平!

耿队长的开场白一讲,叫大家先评议。他便坐下来衔着烟杆眯着眼睡觉,好像这个会根本与他无关。不多一会儿,耿队长就打起了呼噜,梦口水顺着烟杆流了出来。其实耿队长并没有睡着,他在用耳朵分辨着每个人的口头表演,心里在反复盘算着供应粮的分配数量。

眼看大家吵得差不多了,耿队长便睁开眼睛,抬起头来轻咳一声,把烟杆在板凳上砰砰砰的磕几下,刚刚像麻雀窝里捣了一棒的会场上,立刻变得鸦雀无声。

社员们齐刷刷地盯着耿队长,等着他最后的一锤定音,生产队会计立刻打开本子准备记录。这时,耿队长才慢慢吞吞地报出哪一家应得的供应粮数量。

耿队长口里这一串数字并不是随口说出来的。在一个湾里生活了几十年,哪家的锅底灶门他不知道?哪家的大娃细崽他不清楚?就连哪个社员的饭量的大小,他也心知肚明。所以,他说出的数量就是根据每一户人口的多少、家底的厚薄、哪个人的饭量大小综合平衡确定的,不说一碗水绝对端平,也基本上是八九不离十。即使有个别人认为自己的期望值没有完全达到,那也只在过后嘀咕几句罢了。

后来,生产队每次开会评供应粮都是先由每家每户自报情况,再由大家评议,最后凭耿队长大王一卦作数。

4

就在天坑坡种包谷这天,耿队长又匆匆走进了公社大院,分管领导就一眼看到了耿队长的影子,晓得他又是来“痞”供应粮的,隔老远就回避了。

办公室搞接待的女同志给耿队长倒了一杯茶,她不经意地一皱眉被耿队长看在了眼里,耿队长晓得这些女同志都害怕他的叶子烟熏人,便知趣地端起杯子出去了。

耿队长坐在公社大门口的石梯上,这里虽然没有接待室体面,也没有沙发上坐起舒服,但在这儿可以盯得到公社的领导们进进出出,想找哪个,一逮一个准。

真的是人等人等死人。为了消磨时间,耿队长连二接三地往烟锅里塞土叶子烟,烧得公社门口烟雾缭绕,土叶子烟味儿刺鼻难闻。耿队长眼看着那些干部从他身边进进出出都要捂着鼻子,不由得幸灾乐祸:“你们也有怕我的时候啊!”

耿队长眼巴巴地等到公社下班,他那鼓囊囊的两荷包叶子烟也快烧完,还是没有等到那位分管领导。直到机关里下班的人走得差不多了,才有一位工作人员出来告诉他:“公社党委近期将要研究一个解决方案,老耿你回去等候消息吧。”

“眼看社员家里夹起螃蟹等火烧了,却等来这么一句推磨的屁话!”耿队长似乎明白,自己“痞”供应粮的老路走不通了,老办法也不灵了。

怎么办?耿队长一时没了主意,眼看天快黑了,才怏妥妥地往回走。他走出了公社大院还不死心,一步一回头地盯着公社办公大楼,幻想着那位分管领导追出来告诉他批了多少供应粮,可是他连人影子都没有等到。

这时候,夜幕笼罩下的办公楼越来越模糊,一排排窗户里的电灯泡眨着浑浊的眼睛,好像在嘲笑他这个“一根筋”。

耿队长心里愤愤不平:“哼,你们倒好,不愁穿也不愁吃,坐车不知行路难,饱汉不知饿汉饥,穿皮鞋的不怜惜穿草鞋的。”耿队长越想越来气,肚子反而没有先前饿了。

这回没要到供应粮,耿队长觉得没脸向社员们交待,第二天就喊脑壳痛不上工。时间一长,社员们也摸到了耿队长的底细:只要耿队长一路哼着山歌调儿回来,不用打听,这回供应粮肯定有戏;如果耿队长回来喊脑壳痛,不跟社员打照面,那多半是供应粮落了空。

第三天,耿队长上坡就一直青风黑脸的,他把土叶子烟杆在石头上狠狠地几磕,浓黑的眉毛一扬,瞪着眼睛吼道:“这回你们晓得锅儿是铁打的了?我好话说哽哒,就是说不进油盐。不信你们去试试看,这国家的供应粮真是那么好‘痞’的吗?”

社员们不晓得队长没要到供应粮心里有多苦,只看到耿队长空起巴掌回来,反倒还拿社员们当出气筒,哪个心里没得气?不过,社员们生气归生气,还是顾及着耿队长的面子,没有人站出来当面跟他顶嘴。

“看来老月母子也有难产的时候。”耿队长这回失了手,供应粮落了空,社员们担心公社再也不会买耿队长的帐,以后大家生活没着落。“管你春播不春播,火烧眉毛顾了眼前再说。”有人一撺掇,大家马上放下手里的工具,纷纷围拢来向耿队长请假上山开地仓(挖蕨根)度春荒。

这下耿队长可真着了难,不批假吧,人家是正当理由;批假吧,有了一个不愁二个,全队劳力一散箍,这一季的抛粮下种就白白耽误了。

耿队长问大家:“你们还相信我老耿不?”

“相信也罢,不相信也罢,我们家里马上要断炊了怎么办?”

“你们还相信我的话,那就给我三天时间,要是我再弄不回来粮食,你们不用请假,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好不好?但是,我不在队里这三天内,你们还是要勒紧裤腰带坚持上坡,只有把这季包谷播种下去了,下半年才有指望啊!”

第二天一早,耿队长就跑到他祖辈生活过的高山上求助老亲四戚,以每100斤玉米秋后还100斤大米的条件,勉强凑起了2000多斤玉米。耿队长算了算,春播包谷是能够种得下去啦。

接下来,耿队长更加忧心如焚,要是公社的供应粮还不批下来,队里的水稻秧苗又怎么插得下去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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